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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恩师雷天奕》

作者:史乐平 74届初三2班、76届高二5班 点击次数:6573次 创建时间:2019-03-01

雷天奕先生(1916年---2000年)在调入北京一零一中学担任语文(国文)教师之前,是中国顶尖级媒体《人民日报》和新华通讯社的记者和编辑,也曾任西北师范大学讲师,当时国家对某些全国著名的中学配置了造诣很高的老师。我在中学求学阶段有幸聆听雷老师的课,当时是惊喜,终生在受益。雷老师,大师风范,不仅教我们语文写作,更教我们思维格局,这是一个更高的层面,他留给我们一笔取之不尽的财富。当然关于他的人格魅力也会在后面文中涉及。雷老师对我个人的教育和指点,鼓励和期待,是我人生永远的动力。
(一)
那是1973年的春天吧,雷老师走进了我们初二(2)班的教室,他是一位令人过目不忘的老先生,身高有1米9没有?那衣着、还有那风采那语调,与别的老师迥异,我的心为之一动,像是一位民国年代的老先生……
轮到我朗读课文了,鲁迅作品《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我站起来,清清嗓子,希望表现得好一些,“……(先生)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长白了,还戴着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我想着我的新老师,读完后远远地望了雷老师一眼,老师的目光是对着课本的。
之后是雷老师的范读,京腔儿、带韵味儿:“‘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这一段引文本来自清末刘翰的《李克用置酒三重岗赋》,鲁迅描写时加了“呢”、“噫”、“嗬”,我很怕读这一段,包括该如何读那标点符号“~~”,而雷老师对之作了长腔处理,显得韵味十足。我注视着这位新老师,当他读到“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时,他开始面带笑意,头也自然的仰了起来、也向后面拗过去。(他是否上过私塾,他的老师是不是那个样子?)
我们虽然年少对那“铁如意”一类的引文似懂非懂,但还是被雷老师的“即兴表演”逗乐了,有个淘气的男生指着另一位缺齿大笑的同学喊着刚从课文里学来的那句“狗窦大开”,引得哄堂大笑。那温馨的定格恍若昨日啊……
记得这篇回忆性散文一共有24个自然段,雷老师让同学们划分段落层次,大家答得五花八门,最后,雷老师把答案写在黑板上:
“第一层:写百草园(第1-8自然段);
第二层:是过渡段(第9自然段);
第三层:写三味书屋(第10-24自然段)”
同学们有点儿意外但带着信任面面相觑。
雷老师讲课精彩诱人,记得我们的课本曾选用了中国古典名著《水浒》中“武松打虎”一节。在讲到老虎的“三技”即“一扑、一掀、一剪”和武松机警不慌的对应时,雷老师不时斜跨半步屈身闪到讲台的侧面,讲台就像一块大石头保护着武松……恩师所表现的敬业和投入感染愉悦着听课的我们,潜移默化,润物无声,……我在自己日后的教师生涯中,范读讲解也很投入,有时泪流不禁,师生之间,心的交流。
 
(二)
在那个年代,语文教学有一个固定的模式、每篇课文都是:生字---解词---作者简介---时代背景这样一个顺序,特别是中心思想是一个“固定句式”:“通过什么什么,说明(或展现)了什么什么……”,而雷老师在匆匆走了这个程序之外,写了一黑板(有时两黑板,擦了第一板续上第二板)的“天书”,与众不同,印象深刻。
有一篇课文,大概叫“战士小王的一天”,我们的玻璃黑板很大很大,左边按课文的时间顺序写着小王干了些什么:比如“赶路”、“帮老大娘”、“救公社的鸭子”等等……
黑板的右边对应的写着小王众多的好品质,比如“关心人民群众”、“热心助人”、“热爱集体”、“抓紧时间”、“克服困难”等等……
老师的字有风格,自成一体,这是不能用“工整”“遒劲”或“潦草”等等来界定的,总之老师的“天书”是将课文的“中心思想”充分“物化”展开,教了我们额外的技能,这既是分析课文也是构思记叙文的一种训练,启发我们如何思考如何分析。日后,当我分析欣赏他人作品,或为我自己写作规划设计时,脑海总不时闪回老师黑板上的“天书”。
1974届初三2班毕业照
前排左五起依次为:郭明泰、雷天奕、刘燧初、班主任陈意予、任荷英、李玉淑老师
最后一排右三为作者本人
 
(三)
那是一个充满革命理想、英雄情怀的年代。
我们的课文选用了叶挺将军的《囚歌》。“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老师问同学们,为什么有一句是“地下的火冲腾”,他给“地下的”加了重音。在听完我的看法之后,雷老师对全班说,“我、同意史--乐--平的意见。第一,地下的火比地面的火更强更有冲击力;第二,它代表着底层老百姓人民群众的觉醒和力量。”下课了,有的同学还不时模仿着雷老师的语气,“我、同意史--乐--平的意见……”
在自选一物为线索串讲一个故事的作文练习中,我以《一只红钢笔》为题,写了革命先烈郭爷爷、青年中共党员的我父亲前赴后继的斗争生活。雷老师对我们作文的“红批”具体、手把手的教……记得我曾将“万家灯火”和“桃红柳绿”在上下句中连用,老师批语“衔接显得突兀”。老师还提出了“剧场效果”这个概念。什么是“剧场效果”?老师当时简单解释过,我没有懂,这给我留下一生的任务,去“悟”,去“实践”,去“追求”。它是一种剧场般的感染力吗?身临其境、心灵撼动、气场散发……
后来通知,雷老师不教我们班了。我利用假期去找老师,老师的家在北京西城南榆钱胡同的一个四合院里……我轻轻地推开北面正房最西边的那个房门……与老师天南海北畅所欲言,请教写作、人生等等问题……开饭了,师母彭老师个头儿不高,小圆脸很喜兴,端上来碟碟碗碗……吃完了,我说要刷碗,师母拦下,恩师解释,我们攒多了一起煮,省事也干净……我们都笑了。……
 
(四)
也许是缘分,几个月后上初三时,雷老师又回来教我们班了。这时我们也进入了议论文的学习和写作阶段。
雷老师的议论文讲得更加精彩拿手。他不止一次在课堂上讲:“世间万物都是有联系的。不信,你想想看……我们阅读课文、写作文就是要注意到事物之间的联系、逻辑关系。(雷老师极少重复任何话,可见“万物相关论”之重要!)”
当时社会大破大立,流行“立论”和其反面“驳论”之说,前者以论据支撑论点,后者以论据反驳某人或某种论点(观点),而雷老师则花时间给我们注入了一个没有听说过的框架。他说,“‘什么’、‘为什么’、‘怎么样’,这三者之间有步骤有连接关系的。我们一般在一篇文章中只用两个,就是‘什么--为什么’,也可以是‘什么--怎么样’,当然都用也是可以的。”
雷老师的讲课不是为“讲”而讲,他的目的很明确,是为“写”而讲。在语文课中,作文恐怕最重要了。识字、语法、赏析都为作文,雷老师直指后者,学以致用。
按照雷老师的设计要求,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同时交上“作文初稿”和“作文提纲”,二者必须具有对应关系。作文题目是《对不良现象作坚决的斗争》,使用“什么--为什么”的框架,实际上也就是议论文的论点论据关系。一周之后,作文本发回来了,我们根据雷老师的批语,对“作文初稿”和“作文提纲”作进一步的修改,交上“作文正式稿”及“作文提纲”。再次发下作文本时,我看到雷老师在我的提纲上写了一个红色的“5”(5分制),作文右上角是红色的“100”分。我知道这是老师对我努力的承认和鼓励,是一个“鼓励分”。
之后,他又布置了一次“什么--怎么样”的作文练习,这次是标题自选,但仍必须同时完成“作文正式稿”和“作文提纲”。我写的是《早锻炼及注意事项》。事后多年,我觉得“什么--怎么样”的模式可以和西方这里的“说明文”对应。
 
(五)
寒假到了,我在瑞雪纷飞的日子里来到恩师的家。炉火温馨,老师语重心长。
“你的作文有两个特点,一个是有感情色彩,一个是条理清楚。我很喜欢。……”这些年来我不断体会老师的话,老师的概括其实也是指点。我在“议论文有感情,记叙文有条理”的这条路上走着……老师规划预示着我日后的写作风格,不能不叹服他的前瞻力。
老师还对我作了阶段性布置,“你现在面临走上高一层的台阶。要多写,把作文拉长,尽量的写,之后,再收缩,把作文压缩、再压缩。到那时候,就进了一大步。”我自幼有写日记的习惯,从此便把日记拉长,只要有时间就多写一些。这漫长的过程,我用了几年,甚至更长……
有时老师也告诉我一些写作的心得技巧。比如,人物的外形描写不要集中,不要一步到位,我问他为什么,他诡秘的一笑(嘿!又是一个“家庭作业”,甚至是需要更长时间去琢磨的),老师的想法有不少是“反常规”的,但我相信他必有其道理,这也是老师不同于一般人的地方,也许是他深刻的地方、创新的地方;他本人爱思索,也启发我思索,不人云亦云。
 
(六)
后来,我带上我拍摄的照片去老师家,老师当过记者嘛。
他一张一张的看着,拿出一张横向的照片问我,“被摄主体应该在照片的哪个方位?”我想着该怎么答,雷老师又问我“是不是应该在照片的中间?”我迟疑了一下说“最好不”,老师笑了,给我讲,“主体人也好、物也好,最好在‘井’字两横两竖的四个焦点中的哪一个。”多年后,我也作了记者,知道这种摄影构图叫“三分法”,也叫“井字构图法”。
雷老师看过又一张我坐在墙头的照片说,“被摄主体最好在两条线的交叉点上,或者接近这个点;当然三条线也可以,曲线也可以。比如这张照片是墙头,也可以是树杈、也可以是地平线……”
不久,老师又约我同游颐和园,具体讲解和实践。
1930年代雷天奕老师家的“全家福”
前排左起:①二妹雷孝涵②父亲雷光宇先生③三妹雷孝穆④母亲雷光宇夫人
后排左起:①亲友雷敢(是毛泽东青年时期的挚友)②雷天奕(我的恩师)
③大哥雷天觉④二哥雷天壮⑤大姐雷孝勤⑥四弟雷天岳
 
(七)
我与雷老师从初识到他去世,私交甚笃,可这几十年间,他从来没有对我谈及他的名人父亲和兄弟们,没有谈及雷家与伟人毛泽东、和其爱妻杨开慧家的关系,和另一位中国最高领导人江泽民的关系。
雷老师的父亲雷光宇先生(生于1879年)是清末民初的政治人物、法学家,他出身于湖南名门,研究王阳明哲学,与他同年去日本弘文学院的有一位湖南老乡杨怀中,弘文学院云集了那个时代中国进步青年精英,他们胸怀天下,志同道合,有鲁迅、黄兴、胡汉民、林伯渠、李四光、陈寅恪好几十人。雷家杨家世交甚笃,杨怀中先生是雷老师父母的结婚介绍人。杨怀中在爱女杨开慧生下不久就离家赴日了,他委托雷老师的母亲雷老太太照看幼小的杨开慧。毛主席对雷家心存感激,新中国成立后每年春节都要派中央办公厅的人来看望雷老太太,文化大革命中也有所关照。
雷老师的大哥雷天觉(1913--2005),是留美机械专家,1955年的中国科学院院士,也曾是江泽民同志的上级领导。
二哥雷天壮(1915--1968),先考入北京大学研究生院,后赴美进修耐火专业,是新中国第一批总工程师(相当于一级教授)。
四弟雷天岳(1922--1994),参加组建大连理工大学,后担任党委书记,他淡泊名利,无私高尚,面对评级别、定职称、连任要职,他总是自动退让,把机会给他的同事们;他还拿出自己的工资来帮助学校里面生活有困难的学生,自家生活则清廉简单。
雷天岳早年在上海交大读书时,是学生组织负责人,与江泽民既是同学又是革命同志。1990年,身为全国一把手的江泽民同志得知雷天岳也在深圳出差要请他吃饭,雷天岳体谅江忙而婉拒;1993年他病重,江总书记亲去探望老同学。
雷家还有一位特殊成员,他叫雷敢(生于1904年),是毛泽东青年时代的挚友,感情深厚,在岳麓山自修时和毛睡上下铺。
雷老师一家与毛主席、江总书记的这种特殊关系,尽管我和他关系相当近,他却从没有向我透露一点儿。这些事情都是在他去世之后,我与他的家人共同缅怀他时才知道的。其低调谨言克己实属难得,令人起敬。
 
(八)
出国多年,回京探亲,那是1998年的事。当时北京城里传统的胡同、四合院正在大规模拆迁,当我来到雷老师住的南榆钱胡同时,这里已面目全非,断壁残垣,推土机在烈日炎炎下歇了工……独自伫立,颇为伤感。
很快地,通过当时的校友会负责人、我上学时的团委书记刘桂英老师找到了雷老师新家的地址。老师的新家在丰台区洋桥,倒了几次车后,终于到了,我怀着忐忑和期待敲开了最东头一层的那家单元门,多少年了,老师没有变,还是那么高、那么瘦,只是多了一些老年斑。我在沙发的下手方落座,师母笑盈盈地端上一盘西瓜,“天热,吃,吃”,我说这地方还可以,老师讲起洋桥的来历,说是因为英国人1898年在这里建造了一座水泥桥,当地百姓就起了这个名字。一算,至今正好一百年。
我们聊起这些年的阔别,聊起老师对我的培养……记得老师还在考虑将一生心得整理出一份资料,那个标题新颖,还有些深奥呢,像是方法论方面的书。
一年多后,传来雷老师去世的消息,没想到那次相见竟是师生最后一面。
以后再去老师家,就是看望师母了;再过后,师母也去世了,只有和老师的儿子、后代一起缅怀雷老师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西方教师一职比之中国,更被视为一种职业和谋生手段,讲的是薪水和责任的关系;在我们的文化中,教师是一个高尚和奉献的职业,带些使命感的。我的父母当过老师,我也当过,我是中国人,仍喜欢“辛勤的园丁”、“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蜡烛”这些比喻……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恩师雷天奕先生,献给哺育我们的光荣的北京一零一中学,献给老师们!献给大家!
1998年夏天,是我见到雷老师的最后一面,那年他82岁。
 
写于2019年1月,澳大利亚墨尔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