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寂寞

2018-05-24 08:24 来源:《我的相关生活》 作者:何小竹 点击:1099 次

 

诗人的寂寞——读《博尔赫斯诗选》

 

在我学习写作的过程中,博尔赫斯的影响至为关键。我那时候甚至将是否喜欢博尔赫斯作为判定敌友的一个标准。我首先会问,你喜欢博尔赫斯吗?喜欢,那你就是我的朋友。那时候,我还不满二十五岁。二十五岁以后,博尔赫斯爱好者在中国风起云涌,我这样的标准就不适用了。哪有那么多朋友呢?

 

以上所说的这个博尔赫斯,主要是小说家博尔赫斯。我们认识他,是从1982年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那本《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开始的。就是他这本集子里的小说,给予了中国文学划时代的影响。这影响在很多人身上至今难以摆脱。那时候我们也知道博尔赫斯同时还是一个诗人,但很多年来,我们只是从杂志上零星地读到一些他的诗歌,其印象当然不及他的短篇小说。这种翻译和出版上的“疏忽”,使得我们在很长时期,都仅仅将博尔赫斯当成一位小说家看待。

 

汉译《博尔赫斯诗选》于2003年1月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拿到这本书,我十分感慨,甚至有些恍惚。两本书(《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和《博尔赫斯诗选》)在出版时间上间隔了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中国的变化很大,这也包括文学上的变化,作家、诗人个人在生活和写作上的变化。总之,都是今非昔比了。因此,我敢肯定,《博尔赫斯诗选》的出版,再也不会像二十年前《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的出版那样,带给中国文学界和读书界那种超乎寻常的震动和影响。现在刚学写诗的青年,也不会像当初刚学写小说的青年那样,将博尔赫斯的诗歌奉为楷模。20世纪80年代因模仿博尔赫斯的小说而成为著名小说家的现象,在今天的诗歌界也不可能重演了。诗人博尔赫斯看来是注定了要在汉语世界里寂寞下去了,正如他在西班牙语世界和英语世界的一贯遭遇。

 

但这也许不完全是一件坏事。我们都还记得曾经“喧哗”的小说家博尔赫斯,当他的小说成为写作界的范本,他本人亦成为读书界的热门话题的时候,其小说和人均已经被抽象、简化到只剩下一些皮毛和骨头。我们开始反感有人提到博尔赫斯,其实就是反感那个被仿效者们“重塑”后的博尔赫斯。十多年来,我甚至不能重新去阅读那本《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选》,看见那些文字我就觉得做作得很。这也是因为见过太多博尔赫斯的复制品使然。当你发现周围许多人都操起了博尔赫斯的腔调说话,你没法不心烦。包括你在听到博尔赫斯本人说话的时候,也会心生厌恶。

 

这其实不关博尔赫斯本人的事。事实上,他是无辜的。他一生都将自己的写作和生活控制得很好,极少受到外界的干扰。但是,晚年的“喧哗”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幸亏他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个大众化的声誉。让我们设想一下,假如全世界不同语种的人争相捧读博尔赫斯的小说,那将是何等滑稽的一种场面。作为宿命论者的小说家博尔赫斯,似乎对此也早有洞察。他在这本《博尔赫斯诗选》的英文版前言中写道:

 

我的小说,在一种意义上,是在我之外的。我梦想它们,塑造它们,记下它们;之后,一旦被散发而进入了世界,它们就属于别人了。我所独有的一切,我的朋友们好心宽容我的一切——我的喜爱与厌恶,我的嗜好,我的习惯——要在我的诗中才能找得到。长远看来,也许,我的成败将取决于我的诗篇。

 

这段话隐含着十分深长的意味。人们因为其小说的成就,普遍地忽略了博尔赫斯作为诗人的存在。但他不仅没有为此而辩护,乃至抱怨。而是感到了一种“宿命般”的欣慰。他意识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不会被简化乃至曲解的“博尔赫斯”,只有在“寂寞”中才能够得到完全的保护和真实的保留。

 

由此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认为,“寂寞”对于一位诗人来说其实是一件绝对幸福的事。其“幸福”还不仅仅是由此所得到的“保护”。我觉得,更大的幸福感在于,“寂寞”带来的宁静,能够让诗人倾听到自己内心真实且无比细微的声音。“寂寞”在为诗人提供无边的写作空间的同时,也为诗人选择自己有限的读者(即所谓的“知音”)提供了条件。也就是说,与小说家的“喧哗”形成对比的是,一个在“寂寞”中被“秘密阅读”的诗人无疑是幸福的。说到“秘密阅读”,这使我想到了我的朋友闲梦。若干年前,当他说到自己阅读杨黎、吉木狼格和小安的诗歌的时候,他用了“秘密阅读”这个说法。我很受感动,也很受启发。处于寂静中的诗歌如同一道道无线电波,只有与此相对应的频道才能接收得到。这样的比喻也让我很愉快地联想到,诗人就像一个地下工作者,在看似孤独的环境中,他其实有着若干个单线联系的同志。诗歌也因此而成为一道永不消失的电波。

 

但愿我能够成为与诗人博尔赫斯保持单线联系的若干同志之一,在寂静的夜晚,打开手上这本《博尔赫斯诗选》,心无杂念地竖起双耳,于倾听中获得一种“秘密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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